让快乐轻舞飞扬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混在深圳(第五章)

混在深圳(第六章)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第六章

  一、

  此后,阿良一直背着样品到处跑,跑他的业务。只是已经不单单是办公用品了,还有电子产品,印刷业务,等等。他同时给好几家公司跑业务,反正都是提成的,赚钱就行。只是每天更紧张更累一些。

  他买了BB机,这在当时还是很时髦的东西,是业务员和坐台小姐的必备工具。

  阿波、大炮、小蚊子也都离开了阿良租住的铁皮棚,去寻找和开拓自己的空间了。其实他们都很明白。从踏上人才市场旁的那块草坪起。他们已经不是在找工作了。而是在找机会。一个通向成功的机会。毕竟深圳就是深圳,它最诱惑人的地方就在于机会,众多的机会象变魔术一样,一夜之间改变着无数人的生活。象灰姑娘转眼变成王子的新娘一样。很多几个月前还夹着皮包在大街上挥汗成雨的业务员,今天提着砖头块一样的大哥大出现在人才市场,为自己的公司招兵买马。将砖头块压在耳朵上大声地说:“笑话,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生意,五百万的生意也好意思说大生意,丢!”。他忘了他一年前做成一笔五万元的单,就高兴地犒劳自己三天,天天吃烧鹅饭、叉烧饭,那可是要八块钱啊。

  这就是深圳的魅力。一不小心认识的一个人,一不在意看见的一个新产品,不经意听见的一句话,都可能给你带来一次由樵夫到国王的巨变。

  很多人在寻找着这机会,在创造着机会。阿良是这样,阿波是,大炮是,小蚊子也是。龙哥和草坪上许许多多的寻梦者都是。

  阿波他们的冲天炮乐队也逐渐轰出了名气,还经常跑到广州、东莞、珠海等地去演出,队伍里男男女女一大帮,似乎也颇具规模了。在深圳也有两家固定的夜总会里演出。阿波也终于有了同时被几个女孩子烦的感觉,每天一幅踌躇满志的样子。还很潇洒地给阿良说,看上乐队的哪个妞了就说一声,我阿波给你打包送去。靠,敢不给我肥波面子。阿波是乐队的主唱,是顶梁柱。他的演唱总能把气氛推到最高潮。他有牛B的资本。小磁铁当然功不可没,她俨然是个成功的女强人一样,但她需要更高更多。当然她再也不是阿波的女朋友了,她现在的男友很多。BB机不用了,提着个大哥大,是男友送的。小磁铁一到夜晚就开始对着砖头块嗲声嗲气地放电,低压超磁的,谁听见谁都受不了,电话那头肯定早晕了。

  大炮神不知鬼不觉的当上了老板,在东门的老街上开了家服装店,专卖女式服装。据说是在舞厅里泡出的结果。是一个香港佬的二奶,这二奶出钱,大炮出力,五五分成。当然,大炮的力不光要出在店上,在香港佬不在时,他还要爬在这二奶的身上出力。用大炮自己的话说是:一举两得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  小蚊子去一家酒吧里当学徒了,学调酒。由于聪明伶俐,颇有长劲,据说已加薪一次。小蚊子时常揣着包好烟过来找阿良,他崇拜阿良,有什么心事都会同良哥讲。但每次坐一会就匆匆忙忙地走了。小蚊子说他自己的理想是开一家小酒吧,还说他父亲的生意砸了,哥哥的大学学费靠他了。每次看着小蚊子稚气的脸上的傻笑样,阿良心里总很不是滋味。

  龙哥依然每天在股票市场和人才市场周围出没。据说他手里的股票市值已达好几十万了。但他依然每天吃着三块的快餐,抽一快七的烟,依然住在不交房租的三房两厅里。并象个老狐狸一样在转悠着,嗅着,搜寻着机会。

  阿良也在摸索着,总结着,整理着,搜寻着。他也需要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。面对深圳的灯红酒绿,面对无数发生在身边的神奇故事,他不会甘心的。他是个寻梦者,他相信自己的能力,他需要的是机会。他在等,也在找。 

  二、

  深圳是个忙碌的城市。你就象裹在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队伍中一样,你只有不停地往前走,你停不下来,也不能停,似乎停下来就会被踩死。深圳又是个年轻的城市,是年轻人的天下,无数年轻的身影在充满活力地奔忙着,他们在主导这个城市的节奏。深圳又是个现代的城市,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。这里没有传统,没有包袱,她是包容的,包容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寻梦的人们,也包容吸收着世界各地的技术、文化和生活方式。深圳,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地方,是一个巨大的竞技场,只要有实力,你就在这队伍里跟着跑吧,有你到成功冲线的时候。

  在这最忙碌的队伍中,这些成天奔忙的业务员是最平常的一族了。凭那点底薪,你连张床都租不起。你只有靠多拿点提成,或者吃个差价,来维持最基本的开销。所以你必须忙,得拼了命地跑,跑业务,拉单。你很辛苦,但你愿意,因为你最容易成功。这就没准了,也许你一笔生意就可以使你从此告别打工身涯。阿良也想这样,但这要靠运气。

  阿良每天都要花很多的时间来接电话打电话,他不能放过任何机会,哪怕看起来很缥缈的。

  有胶合板吗?要印尼的,要地球、三角、蝴蝶这几个牌子的,看看报价多少。

  有高压聚乙烯吗?多钱一吨,有多少要多少,先送样来看看。

  ……

  无数个电话来要货,无数个业务员有将这信息传到无数个角落。无数的人都在奔忙着做着发财梦。样品袋里的样品,象接力棒一样在不停地传递着。传递的是一个梦想,一个希望。

  原子弹要不要,两颗以上按批发价。价钱不好说,还要看你要多大当量的,还有包不包运输,是到岸价还是离岸价,税收不好说,看能不能拿到免税批文,这样吧,我先给你联系联系,要的话尽快给个回话,我没电话,你打***让转告我吧。

  如果你听到旁边的人在公用电话上这样说,你不要奇怪,很正常。你要什么我都有办法给你搞到,因为我是业务人员,我是深圳的业务员。

  阿良也象所有的业务员一样,在传递着接力棒,但似乎没有终点的。他每天依然要忙碌,每天回到住处,在洗完衣服冲完凉后,强打起精神来,在笔记本上记录总结一天的收获和失误。安排明天要见的客户。这很重要,要想好用什么方式来说服对方,准备哪几套方案。然后在地图上查好线路,安排好时间。几点钟吃早餐,然后坐几路车到什么地方,见某某,谈些什么,再坐几路到某某地见某某……甚至连在哪里吃几块钱的饭都安排好了。对了,睡觉前别忘了把皮鞋擦亮,领带挂好,形象是第很重要的,你必须干净整洁神采奕奕。

  早餐很简单了,有时间就坐在简陋的桌前,吃个肠粉,要加蛋的,汤河粉也可以。没时间就在路边的流动摊前要一笼包子,用塑料袋拎着,边走边吃。

  阿良已经习惯这种忙碌了,习惯了凌晨两点多钟睡觉,在八点半钟起床。好在叶紫习惯早睡,这让他不用陪她到很晚,要不他可真要命了。

  让阿良烦恼的是,暂住证还是常在查,换个地方都要重新办,还有指标限制。房东天天喊着要涨房租,他妈的一间破铁皮棚子还这么翘。

  要命的是叶紫周围,总有一大批的追求着,其中不乏开着奔驰凌志的成功人士,成天不是送花请夜宵就是约旅游。他们都在打什么主意,阿良气得直咬牙。更要命的是叶紫根本不知道阿良的感受,还时常应邀出席晚餐。脸红扑扑地冲阿良说,人家推辞不过,就喝了杯啤酒。阿良想:多亏不是吃宵夜,要不准吃出问题来。阿良担心叶紫在这强大的攻势面前能坚持多久。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要从他手里把叶紫夺走。他不会放手的,叶紫是他的。叶紫也是爱他的,这一点让阿良放心了不少。  

 

  三、

  叶紫说今晚我给你的时候,阿良半天没听懂。

  叶紫说这话的时候是爬在阿良腿上的。阿良在看着天空发呆,他在想心事。有很多的业务上的事让他烦。

  你说什么,什么给我?阿良没反应过来。

  讨厌,就说一次,不说了。叶紫羞红的脸嘟着嘴说,好在夜色中看不出她羞红的脸。

  阿良笑了,叶紫也是上次出事后才允许他吻她嘴的。她象个饥饿的婴儿一样,急促又贪婪地允吸……,事后总是气气的说,一股臭烟味,说过多少次,还抽!

  仅此而已,尽管叶紫那饱满细腻的酥胸让阿良早已心猿意马。但他不敢,试过,被叶紫骂了流氓。

  现在叶紫说要给他,他有些意外,但也似乎顺理成章。叶紫幽幽地说,她们公司的文员,一个漂亮的南京女孩,昨天在同一帮朋友喝完酒就被搞定了,还是个处女。这女孩早上同叶紫讲的。叶紫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叶紫觉得深圳到处都可能有陷井,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象这个南京女孩一样,还不如先给了自己心爱的人。

  这是阿良第一次走进叶紫的房间,这是属于叶紫的私密空间,她从不让外人进入的。很温馨很整洁。挂着风铃和纸鹤。还有毛绒绒的玩具熊以及很多小东西,很可爱。阿良感觉有点象童话世界。他不习惯。反而拘束起来。不知道该坐哪,站在房间里傻傻的。

  叶紫端了水,拿了毛巾让他擦脸。叶紫搭好毛巾就就转过身来抱住阿良,把脸埋在怀里说:说,说你爱我,一生一世爱我。

  阿良托起叶紫的脸庞,俯在在叶紫的耳旁深情地说:爱你,永远爱你。说完,将嘴唇轻轻地吻在叶紫闭着的眼睛上……。

  黑暗中,阿良仍能感觉到叶紫象一个刚剥开的荔枝。晶莹,光洁,细腻,还有淡淡的甜香。阿良有种神圣的感觉,小心翼翼,极尽温柔地,轻吻,爱抚。就象小时候得到一颗珍贵的水果糖一样,不敢咬碎,一直含在口里,慢慢享受那甜甜的,溶化的滋味。叶紫在他的拥抱中颤栗着,颤栗着,逐渐变得急促迫切,紧紧地搂住阿良……

  阿良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很恍惚,象梦一样,迷迷的,似乎飘浮在空中一样。

  当他很神圣地要进入叶紫身体的时候,叶紫突然一声尖叫,猛地推开了他。叶紫象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,惊恐地瞪着空洞的眼睛,缩成一团。

  妈的,阿良轰然地倒在床上,一种极度痛苦的感觉。他知道是那夜的恐惧阴影又刺激了叶紫的脆弱。他伸手摸过烟来点上,烟头在忽明忽灭中解读着阿良的心事。叶紫一反常态地没阻止他吸烟。静静地爬过来,贴在他胸前,喃喃地说:对不起。阿良感觉到滴落在他胸口的泪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抚摸着叶紫的秀发……

  这一夜,他们在迷迷糊糊的美好憧憬中睡着了。叶紫说她想要个儿子,特皮的那种,她要骑着单车载他到幼儿园。阿良笑她太容易满足了。阿良说自己想有一栋别墅,要有很大的游泳池和草坪,还有葡萄架,挂满了丰硕的果实。还有一条很凶狼狗。儿子在草坪上踢足球,叶紫在秋千椅上读诗……

  阿良又想到了,村长家的楼,老黑的老婆阿香,还有老刘家的饭馆。他在黑暗中咧开嘴笑了。  

 

  四、

  跟阿晴的事,阿良一直觉得愧对叶紫。

  阿良是到西乡联系业务时去专程看的阿晴。阿晴已经把潮州佬交给她的模具厂搞得有声有色,业务量番了几翻,又新租了厂房,又添了设备,也是同行业中较有名气了。

  阿晴也是更有派头更有风韵了,一头短发,一幅宽边太阳镜,时髦又风情,不愧是当年的草坪美女。

  阿晴要请阿良吃饭。走进一家气派的海鲜楼,还没坐下,阿良就说;能不能不吃粤菜,我都快吃得吐了。阿晴很惊讶:那吃什么?

  红烧肉,要用土豆烧的!阿良微笑着说。

  嘢!阿晴高兴得两眼放光。毕竟是湖南妹,不辣不革命。

  阿晴带他到一家很小的川菜馆。很简陋,象他们以前常去的那种。

  阿晴说听厂里的工人说过,这家最正宗。

  红烧肉,鱼香肉丝,酸菜鱼,水煮牛肉。

  泸州老窖两瓶,碰杯时阿晴激动地说,很久没这样痛快过了。

  菜没吃几口,酒先去了多半。他们很激动。回忆在草坪的日子,回忆很多有趣的事,草坪英雄谱,一个一个点将过去。既痛快又伤感。说呀,笑呀,唱呀。喝!!

  阿晴睁着醉眼暧昧地说;你干嘛要去荔枝公园吃霸王鸡,生理需要的话说一声,说不定姐姐我也会满足你的。

  阿良喷着酒气说:你?你会满足我?靠,你当时象刘胡兰一样一幅宁死不屈的样子,谁多看一眼就要拼命似,谁敢呀。再说了,我就是想证明,证明我阿良不是没胆的孬种,我,我要对深圳说我他妈不怕,不怕,我豁出去了,来,喝!我要结束过去,开,开闯未来。

  阿晴狂笑……,她说:你还记得,你大年初一,对大年初一,你在交警亭上撒尿时,也说的是这句话。

  阿良狂笑……。他们很自然地又说到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,他们有沉默了,都有种想哭的感觉。那夜的天很黑,黑静。香港传来的礼花声是那样让人心碎。那夜的酒,真他妈辣!

  谁都不说话,就一杯一杯地干。

  阿晴在朦胧中说:谁都当我很幸福,很成功,其实我算啥呀,是二奶,不,是三奶或者是四奶。他在外面到底有几个女人,我也不清楚。但只有我这个二奶是给他赚钱的,其他的,都是花钱的,花钱的,我给他赚得越多,他花得越开心。他有什么呀,不就一个当年穷疯了趟过了深圳河跑到香港的农民吗,这就是命啊!!来,干!

  这让阿良有些吃惊,他万万没想到阿晴会把自己放得这么低,她可是草坪上抗的最久的女英雄。深圳啊,你真他妈是个魔鬼!

  阿良的心中说不出的痛楚,不知是为阿晴还是为他自己,反正很难受。他醉了,真的醉了。

  阿良在宾馆的房间里酒醒时,天已经亮了,他看见穿着长裙爬在床上的阿晴还没醒,喝太多了。他点只烟抽上,靠在床头上,默默地伤感着。

  阿良冲完凉出来时,阿晴已经醒。揉着睡眼挤进洗手间。出浴的阿晴,让阿良感到惊艳。阿晴走过来轻轻地抱住阿良,把脸贴在他裸露的胸堂上。一只手滑进了阿良的内裤……。阿良的血往上涌,抱起她,狠狠地仍到了宽大的床上……。

  征服深圳,首先要征服女人。因为深圳是女人的天下。这是阿波说过的话。阿良觉得很有道理。深圳百分之七十都是女人。

  此刻阿良就象一个疯狂的征服者一样,征服着她身体下的女强人。阿晴的一声声酷似痛苦的幸福嚎叫声,恰恰如同被征服者的哀嚎一样,带给他胜利者的快感。又如一阵阵战鼓一样,在催发他的勇力和豪情……

  经过一番鏖战后,他们如两滩泥一样,软软地贴在床上,阿良有些莫名其妙的沮丧和伤感。阿晴摸索着点了根烟叼上,说:叶紫不适合你,你是匹烈马,她拽不住你。

  阿良笑了笑;你是在推荐自己吗?

  阿晴说:不,不可能,我们是两匹烈马。

  五、

  阿良对阿晴的话并不在意。他认为那仅仅是女人之间的相互嫉妒罢了。他也没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,他觉得他跟叶紫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叶紫是他的人,是他未来的娇妻。尽管他们之间有很大的差别,家庭背景、生活习惯、思想理念等等,也经常产生冲突,但并不妨碍他们的结合。也许只是个时间问题,

  阿良依然为他的事业奔忙着。认认真真地做着每一单业务。也急切地寻找着自己成功的起点。阿良接了个单,是内地一家贸易公司的,是一批随身听,很平常的单。按照以往的惯例,他只要按照要求的价位和质量找一家工厂就可以了,只是牵个线,吃个很少的差价提成,不承担任何风险,他也承担不起任何风险,赚个小钱就已经足够了。但这次他想自己做,他想冒一次风险,他这样心里痒痒了很久了。

  他很清楚这里面的环节和风险。他看中的就是验货付款这条。自己做最怕的就是收款。

  阿良就认识几个“跳货”的。只付少量的预付款,然后货到付款。当大批的货送到已后,想要钱,没门。他们再以低于买价的价格迅速出手,变成现款,这叫跳货。用这些款当预付款或定金,又开始跳更大更多的货。拖着货款不付,也没打算付。要帐的业务员来了,好吃好喝好招待,但就是没钱。意思性地给一点就算很不错了,业务员自己又舒服还可以交差,也愿意这样被欠着。吃亏的是供货企业。当跳到手的资金足够大了,便人去楼空。当供货商面对空楼,叫天天不灵,叫地地不应时,这帮跳货的已摇身一变成了某地的开发商,商界名人或太平绅士。过着他们尊严而又气派奢侈的生活。

  他们曾劝阿良入伙,好酒好菜加美女,颇一副真诚相邀的气势。阿良也为那丰厚的回报诱惑过。但他不忍心。他曾亲眼见过一个乡镇企业的老板要跳深圳河自杀的情景,掺不忍睹啊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,在深圳的大街上嚎啕大哭。他家乡有几百号父老乡亲在眼巴巴等这钱过年,这钱也许就是治病的救命钱孩子的学费钱。然而面对人去楼空的现实,他只有绝望,他无法面对乡亲们眼巴巴的期盼。阿良想,也许那身后就有他阿良那可怜的父母亲,父母亲那纯朴善良和苦难的面孔,让阿良想起就一阵心酸。他不敢,他害怕那一幕,他无法面对那样的面孔。他还是拒绝了邀请,依然背着样品包忙碌在深圳的大街小巷。

  但这一单他想自己做,他想好了。这单对于那家贸易公司的业务员小李来说,是洒洒水的小单,对于阿良来说却非常重要。他要实现一次跨越。

  在一家著名酒楼请小李喝早茶,小李在叼着牙签一副傲慢的神情说:这么小的单还要先存货款,有没有搞错,你懂不懂规矩。阿良一脸谦卑地陪笑:李哥多体谅,小公司,资金周转紧张,但质量绝对保证,价格还可以再低两毛,就当给李哥的早茶钱了。看在一桌丰盛的早茶的面子上,小李同意将货款先打到指定的帐户上冻结。必须双方的签章才能使用。但不付定金。

  这让阿良松了口气,一直伺候着李爷走出酒楼。阿良真恨不得喊他李爷了。在目送李爷懒洋洋地上了出租车后,阿良才快速地跑上酒楼,冲服务员喊:全部打包!阿良觉得太浪费了,一顿早茶吃去他八十多块,这在老家足够他吃一个月了。吃剩下的都够他消耗一天了。阿良暗暗摇头,同样是业务员,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。

  当阿良提着几个装着各色小点的塑料袋走出酒楼时,他感觉深圳的天,真蓝!真他妈蓝!

  六、

  这一单在阿良的苦心经营下终于做成了。他是在加工厂里没日没夜地蹲了七天后完成的。当押车走出厂门时,阿良象彻底放了气的皮球一样,软软地靠在车上睡着了。两眼黑得象熊猫,几天没刮的胡须给年轻的脸添了点男人的粗犷和成熟。

  阿良在这种操作模式下成功地运作几单之后,就颇有些得意和意气风发的感觉。他似乎需要更大的空间来施展才华。他已经不再背着样品包挨家挨户地跑了。而是每天在电话前,翻着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记录本,不断地联系、沟通着各种业务。

  阿波还是和他们的冲天炮摇滚乐队在几个夜总会之间赶场子。日子过得也快活逍遥。大炮一直很少联系,听说店铺的生意还是不错,也算是日进小半斗金了。只是小蚊子去了香港。是偷渡去得。阿良是听阿波说的,这让他心里堵得慌。他觉得是他害了小蚊子,小蚊子是跟一个叫肥肠的人去的,肥肠是他介绍给小蚊子认识的。

  肥肠是个贵州人,十九岁,姓常,胖胖的,大家习惯叫他肥肠。是阿良在樟木头里认识的,还是阿良帮他捎的信,让他的老乡去保他出来的。这小子,人不大,胆不小,是个不一般的人物。专门到香港去抢劫。据他自己说,在香港抢劫就象在内地吓呼人一样简单。香港人胆小怕死,只要一个硬东西往腰上一顶,说声举起手来,就吓得浑身打颤尿裤子。乖乖地把身上的一切都掏给你,生怕掏少了挨上一刀。随便一笔,现金、手表、信用卡最少都是几万块。只要没被现场抓住,一点事都没有。就是有事,最多在维多利亚监狱关一阵,也比在深圳打工舒服。有阅览室,蓝球场,每天干点除草的活还有9港币的工资。吃的有鱼有肉有蛋的,还有水果。深圳的那些加班加得连月经都不来的打工妹,省吃减用的,扣除吃喝还不如他蹲香港的监狱。这小子已是来往于两地之间的常客了,据说给货柜车司机塞点钱就可以夹在货物中间过关去。去之后在一个**道的别墅区,看准一家已移民的,只有保姆看房的,翻进去你就成了主人。保姆还要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你,给你做饭洗衣,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。

  小蚊子就跟肥肠去走这道了,此刻说不定正在豪华别墅里胡吃海喝呢。阿良知道,小蚊子迟早要走这条路。他父亲生意赔了,被讨债的打断了一条腿,房子抵债了,搭个竹棚住着,哥哥上大学还要钱,全家的开支只有靠他了,他光靠那点工资是没办法的。

  阿良想起一个成语:相忘江湖。是啊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此刻个自在自己的水域里觅食,也算自由自在。总比当初在草坪上日子要好过得多。

  小蚊子的事总让他觉得心里不太舒服。毕竟是在草坪上一块共患难的兄弟。似乎是自己没尽到当哥的责任。但他又长叹一口气,各自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只能无能为力了。只能祝愿这小家伙一路走好了。 

  七、

  阿良的业务做得还算成功,累是累,也很操心。但玩的就是心跳,那种紧张的感觉让他很刺激。他在这风险和收获中感到快感。阿良开始酝酿更大的计划。他开始吃起一单单的大生意。象一场场赌博一样,每赢一局,就会想赢更多的,筹码也就压得更大。也会变得越来越疯狂。

  为了支付给厂家的预付款,他也开始借高利贷。是通过老董借的。

  老董是他的邻居。也住那层铁皮棚里。他自己说是在这边炒股票的。但阿良看不是那样。似乎是“道”上的人。因为老董吸毒,来往的那帮朋友也个个并非善类。

  老董三十七八岁,兰州人。人高马大的,性情豪爽。这让阿良没在乎他的身份。到是经常没事就到老董的房间里看电视聊天。老董也很喜欢阿良,时常叫几个小菜喊阿良来喝几杯。来来往往也算亲密。

  阿良一开始自己做单的时候,差个几千块钱都找老董借。老董也爽快,二话不说都能满足他的要求。阿良也总是一拿到货款就首先还上老董的钱。还要再请夜宵,以表示谢意。这样几次来往后,他们似乎已是称兄道弟的铁哥们了。有老董的支持,阿良的几单生意都还做得顺,他更加对老董感激万分。

  单越做越大了,资金的问题是最让他头疼的。他还是去找老董,老董说自己没这么多钱,需要从朋友那里借,是高利贷。阿良犹豫半天,算算帐,还是有赚。就答应了。这样也周转了两笔,同自己所得的获利来看,这点利息真算不了啥。阿良就胆子越来越大了。

  此刻的阿良颇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。虽说也很辛苦劳累,但这鼓起的腰包让他派头十足。也有几个小业务员象马仔似的跟他脾股后面转,从他这挣几个辛苦钱。他也开始出入酒楼茶舍,在推杯换盏中拿下一个个定单。他觉得这几瓶酒的力量比他以前跑断腿磨破嘴皮还管用。他已经不再是个小业务员了,他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了。他踌躇满志。

  叶紫似乎并不认可阿良的成绩。总是对他略带吹嘘的神情赶到厌恶。说他一幅粗俗卑劣的嘴脸。这让他十分恼火。他认为这是资产阶级的娇小姐对翻身农民的一种变态心理。他们为此吵了好几次。阿良有些沮丧,难道真的是商场得意情场失意吗。更让他恼火的是叶紫跟本不让他碰一下,连亲吻一下都是一脸反感的表情。他怀疑叶紫是不是不再爱她了,不是那个躲在他的护翼下惊恐的小故娘了。他甚至怀疑叶紫是因为和那些成功人士们的来往太多,变了心,毕竟和他们相比我阿良算啥呀。阿良很伤感,他想起了阿晴的话。也许阿晴说得对,叶紫不适合他,是因为她不理解他,他们似乎是永远无法融合的,只有激烈的碰撞。

  阿良开始放肆,他需要安慰和发泄。他到发廊里去找鸡,在放肆和发泄中寻求暂时的平衡。但每次出来,他都似乎陷入更深的痛苦和失落之中。他的情感似乎迷失在黑黑的夜里,摸不到方向,探不到出路。 

 

  八、

  他很想给叶紫打电话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叶紫到象没事一样每天都打电话过来,还是那么快活的语调,但最后总要劝他踏实点,别为了几个钱什么都敢干。放下电话,阿良在心里想,女人之见,不赚钱吃啥呀,深圳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,你懂个啥呀。

 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,只是偶尔陪叶紫逛逛街,吃一餐晚饭。他们的话少了很多,都不愿多说什么,避免话不投机引起的冲突。只是每次分手时在墙角热烈地拥抱和亲吻,才使双方感到依恋和难以割舍的情感。

  转眼又到了春节。春节前的深圳异常忙碌和激动。又是候鸟迁徙的季节。人人都在兴奋地说着回家和车票的事。无数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打工妹打工仔们,拎着硕大的鲜艳的蛇皮袋,三五成群地出现在特区的大街上。

  这种归乡的心情如同传染病一样在浸染着每一个游子的心。阿良在这气氛中心情很压抑。酸酸的。他接到家里的来信,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  父亲在信里说,庄稼的收成还不错,屋后的白果树都卖了三百多元的果子。用阿良寄回来的钱给妹妹办置了嫁妆。只是妹妹和村里的年轻人都想往外跑,让阿良给联系个工厂来深圳打工。另外还说,母亲托人在邻村给阿良说了门亲事,是老黑媳妇阿香的表妹,女孩长得也算体面,身体健康,人也老实,是个里里外外操持家务的好手。让阿良在过年前早点回家,争取在腊月里把婚事给办了……

  阿良看完信觉得,那家乡的生活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遥远。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只是父母那沧桑卑谦的脸又浮现在眼前,让他难受。春节他是不准备回家的,更不会为那可笑的婚事。

  叶紫要回武汉过年,是姑姑再三来电话要求的。是阿良亲自送叶紫上的火车。火车很拥挤。在火车的开动中,他漠然地站着,他看不见叶紫挥动的手,人太多了。他也无法看见叶紫看着他渐渐模糊的身影流下的泪。

 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默默地离开站台。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孤独和失落。他唯一担心的是叶紫这一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这让他有种揪心的难受。

  这个春节阿良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的。空荡的城市、空荡的铁皮房和空荡荡的心事。还好他把老董的电视机搬了过来。老董回家去了。他每天都是昏睡到中午才起床,煮一餐饭吃上两天。堆上一大堆没洗的碗筷就爬电视机前来玩游戏。尽管很孤单,但这是他在深圳度过的最轻松最自在的日子。没有压力,没有思想,只有时间。他把一年多所欠的瞌睡全补了回来。  

 

  九、

  叶紫是初六那天回来的。这让阿良无比激动。见到叶紫时他毫不顾忌地将叶紫紧紧地拥在怀里。在特区熙熙攘攘的大街上。

  叶紫说姑姑给她联系好了单位,让她留在武汉。她还是放弃了。她离不开阿良。她说阿良是个魔鬼,野蛮地占据了她的心。说完这话,她就觉得阿良那有力的臂膀在用力,一股强大的能量,似乎要把她熔化在他的怀抱里,变成他生命的一部分……

 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地开始了。从家乡来的人一批一队地拿着写着地址电话的纸条来找阿良。激动亲切又怯生生地拿出背了几千里的特产,核桃、花生、柑桔等,占据着他房间的一片空间。阿良义无反顾地领着一帮又一帮难民一样的乡亲,在关内外的工厂穿梭。好在他跑业务时打交道的工厂很多,才免免强强消化掉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乡亲们。他们从大山深处走来,匆匆消失在深圳的打工的人流中。用他们满是老茧的手拿起了电烙铁、螺丝刀,开起了电动缝纫机……。过起了没日没夜的紧张生活,用青春和劳动换取一点点人民币或港元。故乡的青山绿水和亲人亲情,都只是在一声声的叹息和惆怅中。

  阿良依然忙碌着他的业务。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。深圳也在不经意间发生着剧变。以前还推土机轰鸣的荒地,如今已高楼厂房林立了。一年前还是尘土飞扬的便道,如今已是坦途大道。一切都像梦一样,让你怀疑曾经存在过的一切。深圳象一个生机勃勃的树林,在南国的阳光和雨露下成长着它的梦想,是那么活力和充满生机。

  阿良每天都在这个城市穿梭着,忙碌着,快乐着,痛苦着,希望着,失落着。如同着每天升起的太阳和每天落下的晚霞。一切都这么自然,这么和谐,又这样矛盾地冲突着。

  他同无数的打工者们一样。在辛勤地播洒着汗水收获着希望。

  十、

  似乎一切没有期望和想象的那么顺利。

  有一两单业务因质量问题的索赔,让他费尽了精力和心血才摆平,却让他出了不少血。他的口袋就象那月亮一样,一天天圆了,又一天天地缺了。

  这让阿良有些着急和沮丧。他需要赚更多的钱来夯实他在深圳的根基。来完成他的跨越。他要实现由一个借宿者到主人的跨越。

  他手头又有了一单让他心跳的业务。经过他仔细盘算,如果自己来接下这一单来中间操作的话。一切顺利的话就可以有十来万的赚头。他想这样做。他开始酝酿着,这一单做成后就注册个自己的公司。不用这样老是为借牌子借帐户奔跑,更不会受制于人。可以有自己的旗帜,自己的地盘,自己的队伍。

  他已决定要这样做了。找厂家、订货、验收等都不成问题。唯一头痛的是提货就得付款。做中间商又不能让客户直接去厂家提货,这样就会丢单和漏价。只有先垫款提货了。

  阿良算了一下,就是把自己的全部资金铺进去还差三十万。这让他有些犯难。他还是想试一试,看能否筹到三十万。他还是先想到老董,但不敢肯定老董会答应。

  他给老董提出借钱的事,老董说不敢肯定能借到。又没东西抵押,这年头谁相信谁呀,人家会担心钱拿上跑掉。不过可以说说看,能不能凭这张老脸给你担个保。阿良感激不尽。

  第二天老董就来电话了,说可以了,老规矩四分的息。

  阿良长长吐了口气。摩拳擦掌。立即召集屁股后面的几个业务员分头行动。他俨然象个指挥战役的将军一样,进行着周密的部署。并亲自督战,落实个个环节。

  一切都按他的安排行动。他紧张而又兴奋。似乎他盼望已久的那一天快要来了。这笔货款一到手,他马上就可以注册自己的公司。阿良坐在一家酒店大堂的沙发上,做着他的梦。他们都是到酒店大堂里来休息的,享受这里的环境和冷气。

  晚上,他兴奋地把这一切告诉叶紫。叶紫没有他相象的那么激动,反而还有些担心和不安。这让阿良多少有些失望。

   一、

  在技术人员按要求验完最后一批货时。阿良笑了。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。他相信这个验货员。这是他从人才市场骗来的,是个高工,从电子部的一家研究所来闯深圳的,这是他到深圳后的第一天也是第一个面试。阿良说这次验货是一次面试。这位四十多岁的老技术人员惊诧于特区对实际操作的注重。拿着合同附件的质量验收标准,一项一项地检验测试。从中午一直到这黄昏。

  当这位验货员擦了脸上的汗珠,推了推鼻梁上滑下的眼镜,满脸疲惫地说:没问题,完全符合标准。阿良笑了,笑得很得意,也笑得很美。他冲几个弟兄一挥手;装车。便大踏步走进财务室,拉开手中的皮包,很潇洒地将一张90万的支票排在出纳的面前。

  当这位验货的高工怯生生地问什么时候上班时,阿良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说;先拿着去吃饭,回去等通知,最迟后天。说完便和几个兄弟们挤上了双排座的货车,驶出了厂门。

  夜色中的特区永远都是这样迷人。深南大道上的路灯象在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。一道道车流在展示着这个城市的繁忙和繁华。阿良注视着路两旁的建筑感慨万分,他记得刚到深圳时,跑这一路的时候,两边还尽是荒地和工地,如今已是一片片漂亮的建筑和绿化带。两年啊,两年,这剧变的不光是这座城市,还有在这里奋斗的人们。他阿良也在发生着巨变。

  明天下午客户的验收和提货人员才会到。他们要把这货拉到事先联系好的仓库。这是个废弃的老厂房,阿良以前的几批货也都在这里放过。这里人熟,费用很低。兄弟们卸货的时候,阿良坐在门口的传达室里抽着烟,同看门的老头用广东话很费劲地聊着。他不时地从皮包里抽出支票来看看,这是客户按约定事先存好的货款。就等明天验完货,加盖个私章,这一百一十六万就转入了阿良的帐户。阿良欣慰地看着这张已经仔细看过无数次的支票。心中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。

  卸完货已经很晚了,很黑的夜色。他的几个帮忙的弟兄都是一身的臭汗和疲惫。阿良很高兴,他要去犒劳一翻。也算庆祝了。

  他们来到一家餐馆坐下,脱下被汗水湿透的上衣,光着上身大口地灌着啤酒。他们兴奋地谈论着。这几个兄弟都是阿良在业务中认识的,对阿良他们象大哥一样尊敬。当阿良托出要自己开公司的计划时,他们都兴奋的要跳起来。个个摩拳擦掌要跟良哥大干一场。阿良此刻豪情万丈,拎着酒瓶大声喊着干。一件一件的啤酒在他们的豪情中灌进肚子,化成一股股热流冲击他们年轻的心。

  分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阿良还是没忘记叮嘱第二天的事情。他搭了辆的士回到住处,没冲凉就爬床上睡着了。 

  二、

  阿良是被惊醒的。

  他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吵醒。他急忙抓过手表一看才早上八点多钟,还早。外面下着很大的雨。雨很急。激烈地敲打着着铁皮房子。这声音很急促,一阵紧过一阵,让阿良感觉不舒服。心情在这急促的雨声中变得很急躁。阿良躺在床上,点上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抽完烟,阿良准备下床去洗漱,这才发现,屋里发了大水,水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墙角漫进了屋里……

  阿良的心猛地一下收紧了。他想到了存在仓库的货。他心里一阵发凉,惊起了一身的冷汗。

  阿良急忙跑下楼去,在瓢泼大雨中冲到小卖部里,急切地抓起公用电话,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,对着电话拨叫:请急呼****号,连呼三遍。请急呼****号,连呼三遍,请急呼****号,连呼三遍。

  他焦急地看着外面如泼大雨,感到不安。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心头。

  这帮小子也许被昨夜的酒灌得太狠了,半天才有一个电话回过来,阿良对着电话喊:快,快赶到仓库,如果进水的话就全完了。

  放下电话阿良就冲进雨中去拦出租车。车到仓库大院门口,阿良刚下车,传达室的老头就冲他喊:良仔,你怎么才来,完了,全进水了。

  阿良的头嗡地一下大了。他是扑到仓库门口的。被雨水泡软的纸箱塌倒了一地。雨水还在从屋顶滴落,仓库象个浅浅的蓄水池,泡着浸湿的纸箱,散落着……。这可是一箱箱的电子显示板,这水一泡全完了,报废了……。跟着报废的便是阿良的梦和阿良两年的汗水和心血。

  这水象泡在了阿良的心上,凉凉的,凉凉的,是地狱的感觉。

  阿良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只觉得两腿发软,站立不住……

  天塌了。阿良的天塌了。  

  

  三、

  阿良虚弱地睁开眼时,已是一个黄昏。是两天后的黄昏了。叶紫看着阿良的醒来露出很美的笑容。象乌云中透出的湛蓝的天一样。叶紫连忙拿水过来给他喝,阿良这才发现自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一想到那水中浸泡的货物,就深深地闭上眼睛。

  叶紫坐在床头上,把阿良的头搂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。说没什么,会过去的,咱们可以重头再来。阿良在叶紫的怀里哭了,抽泣着。他感觉命运的不公和委曲。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咋办……。

  叶紫说老董来过了。脸色很难看。得想办法把老董的钱先还上。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你先别着急。你高烧了两天,吓死人了,那么大的雨还在雨里淋。

  阿良咧咧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这才欣慰地重新打量这个一直柔弱的叶紫,他惊奇地发现她原来是这样坚强,临危不乱。叶紫的镇定和冷静,以及关怀,如同给阿良注射了一针镇定剂。在叶紫里里外外的忙碌中,他又昏昏地睡去了。

  阿良觉得自己可以走动了,就觉得该去找老董谈谈。阿良还没开口,老董就说鲨鱼头要见你。鲨鱼头是个人,老董称他为老大,阿良借的钱实际是鲨鱼头的。

  阿良被带到一家夜总会,因为是白天,里面没客人。阿良被带进一间很大很黑的包厢里。阿良这才见识到以前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场面,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个黑帮,这也在他预料之中。他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觉得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。

  鲨鱼头说话了,一口很标准的北京口音,很舒缓。让阿良意外的是,他居然象老朋友一样给阿良讲起了故事。

  原来鲨鱼头是个知青,因为打残了糟蹋了他女朋友的公社书记。跑了,辗转跑到广东,跟一帮人趟过了深圳河,去了香港。现在名义上是个富商是个太平绅士,实际是来往于港深之间的黑社会老大。

  他说他很欣赏阿良,有他当年的影子。钱可以不用还,来给他做事。他拍拍阿良的肩头小声说:吃霸王鸡可很危险,我这边靓妞多的是,连香港明星也不就那么回事,考虑考虑,给你五天的时间。说完就带着人走了。

  阿良心里很乱,在黑暗中狠狠地抽着烟。

  跟老董出来时,老董一个劲地骂:狗日的有福啊,老大这么看得起你,老子卖了这么多年命连个面都没见过。你到好,老大还亲自出马见你。狗日的有福。跟老大好好干,吃香的喝辣的,前途无量啊!

  阿良头脑很乱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
  

  四、

  阿良说给叶紫听后,他们大吵起来。

  阿良说他也许别无选择。他上哪去弄三十万呀。叶紫说你没去借怎么知道借不到,你平时不是满街都是朋友吗。如果你这样自暴自弃,我鄙视你,我叶紫瞎了眼了,爱上了你这样一个没骨气的男人,你去做你的流氓做你的人渣吧,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。

  叶紫是在含泪砸了他一皮包后哭着跑下了楼。阿良木然地坐着,看着叶紫离去。

  他痛苦地想了很久,想好了,叶紫说得对。他还有希望,他必须努力。

  阿良迅速地理了一下思路。他觉得先去找龙哥。在证券市场他打听了很久,人家说原来是找大户室的宁波龙哥啊,去上海考察去了,什么时候回来很难说。

  他沮丧地站在路边,他才发现人才市场原来也搬这来了,气派宽敞。很多男男女女的青年人在这里出入。阿良没心思多想。

  他在公用电话电话上给阿晴打了个电话,说能不能见一面。阿晴在电话里调侃地说:怎么了,想我了,这么久才想起我,好啊,我开好房间等你。放下电话阿良就骂了,什么时候变成烂货了,还他妈当年的草坪女英雄呢。他也顾不上多想,就搭车赶往宝安。

  阿晴果真在宾馆里开好了房间。阿良一进房间就被她抱住,柔软滚烫的躯体藤一样地缠阿良身上。幽幽地说,我那个死老公三个月没碰过我了。阿良有些厌恶,但还是抱住她默默地抱了一会,算是安慰。阿良说,我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吃力,别说做爱了,我来找你有事。

  阿晴这才松开手来惊讶地打量阿良。苍白没有一点光泽的脸,红红的眼睛黑的眼圈,一圈胡茬。全没了以前的潇洒得意的霸气,象一只受伤的狼。

  阿良简单地说明来意。说是借钱救命。阿晴坐在椅子上,收起了刚才的放荡和温柔。点了支烟,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说:很抱歉,无能为力。阿良感到很震惊,他原以为阿晴这是最有希望借到钱的。他象是被敲了一闷棒,闷糟糟的。他很尴尬,也很受伤。木然地站起来说,那我走了,你忙着。就在阿良要走出去时,阿晴猛地扑上来抱住他,说:阿良,我爱你,答应我,我给你做情人,我借,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开支票给你……

  阿良无力地闭上眼睛,猛地一转身推开阿晴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婊子!!

  阿良站在路边,失望和受伤让他心情变得很糟糕,浑身一点气力都没了。天色渐渐晚了,他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了。但还是不想吃。他想再赶回去找大炮试试。他在公话上拨了大炮的电话,没人接。

  赶到东门老街上时已经是灯火辉煌夜色澜栅了。大炮不在店里,店里的小姐给了一个电话号码。阿良在电话里跟大炮说了,大炮在电话那头沉重地说:良哥,真是太不巧了。上周刚在福田盘下一个店,钱全押进去了,不过你别着急,我再给你想想办法,你等我电话。  

 

  五、

  拎两包方便面回到住处时,老董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
  老董急切地问怎么样?阿良没回答。老董说,其实鲨鱼头并不在乎那几个钱,你何苦呢。说不定你还上钱却惹怒了他。上个月两个不听话的就被做掉了,被打得血肉模糊不说,还从此失踪了,阿良漠然地听着,说:不是还有几天吗,着什么急。

  老董说:你小子千万别有什么一跑百了的念头,没人逃得过鲨鱼头的手掌的,别有这念头,要不死得很难看的。

  阿良轻蔑地笑了。

  阿良吃完面条躺在床上,很平静,但很忧伤。他觉得一切都是命,天注定。他的思绪飞到两年前。从老黑的那餐酒宴开始,到买抽签表的那个疯狂的一天,到人才市场的求职过程,到草坪上的日日夜夜,到樟木头的两天,到那个伤心的年三十晚上,到挖坟到电子市场的骗局,到跑推销的日子,到大雨磅礴的那一天。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。多少个不平凡的日日夜夜,多少的痛苦和欢乐。多少的人和事,都象烟云一样。

  他想到了阿波、小蚊子、大炮、龙哥、阿晴、小磁铁等等,就是不敢想叶紫,但由不能不想。他心口一阵绞痛,暗暗地咬着牙喊:老天呀,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过不去呀。他的泪,无声地从憔悴的脸上滑落……

  第二天早上,阿良很早就起来了,其实也是一夜未眠了。他知道阿波是没钱,可以试一试问下小磁铁,她路子广。但他担心和小磁铁没什么交情,还是厚着脸皮拨了小磁铁的电话。小磁铁在电话里很着急的样子,说马上从广州赶回来,让阿良也别太着急,会有办法的。放下电话,阿良咧嘴笑了,暗暗地骂:真他妈会装。他从来就没看起过小磁铁,认为只是一个用肉体来粘合男人的交际花而已。还挺会安慰人的。

  中午大炮的电话也来了,说:良哥,不好意思,我尽力了,我为这事跟那婊子吵翻了。

  阿良反而一点都不着急了,认命吧。不就是加入黑社会当流氓吗,又不是没当过流氓。况且表面上还他妈的是成功的商人呢。

  他钻进一家小餐馆里,若无其事地喝起酒来了。

  传呼响了,是小磁铁来的。小磁铁拎着一个塑料袋到小餐馆找到阿良时,是满头的大汗。她把塑料袋交到阿良手里,喘着气说:这是五万块,先拿着,我再去想办法。阿良很感动,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鼎力相助竟是最没交情,他最看不起的烂货。阿良很愧疚。说:谢谢你了,小赵,不用了,我还是去跟他们干吧,反正都一样。

  小磁铁很激动,原本鼓鼓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。她压低声音说:良哥,我一直很尊敬你,看你是条汉子,但你现在说这话让我失望透了。不是没别的路走,干嘛非要过刀尖上的生活?你不是还认识那么多的厂家老板吗,厚着脸去借吧,哪怕有一丝希望都不要放弃,良哥,我相信你!

  说这话的时候,阿良从小磁铁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真诚和友情。小磁铁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高大了起来。阿良的眼睛有些潮湿。阿良觉得她比阿晴要纯洁得多,纯洁一千倍。

 

  六、

  已经是第五天的黄昏了。除了小磁铁还送来了三万元外,他一无所获。小磁铁在把钱交给他的时候伤心地骂道:这些臭男人,在跟我上床的时候都是甜言蜜语,说要天上的星星都敢给我摘,这不,借点钱,那表情立马就变了,跑了两天才借了三万。

  阿良已在关内外跑了两天了,他得到的都是深表同情和无能为力。他没有放弃,还是一家一家不停地跑,厚着脸皮求人。但现在他有些绝望了。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回到住处象一滩泥一样躺在床上。他只有认命了,也许这条路注定是他要走的路。他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去想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  他是被老董给拍醒的。老董说:行呀你,愣是把钱给凑齐了,真是不想吃我们这碗饭。鲨鱼头还直夸你是条汉子,还说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,你的事就是我们集团的事。

  阿良没听明白:钱还上了?谁还的?

  老董说;还装,不就是你那个叫什么树叶子的老婆呀,今天中午送来的,我把借条也还给她了。

  叶紫?是她!,阿良很惊讶。

  老董一脸坏笑着说:小子有福啊,这么漂亮个妞让你泡上了。这钱不会是用那娇嫩的身体换来的吧?

  老董话音刚落就觉得下腭猛地一阵剧痛,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。

  是阿良狠狠地给了他一拳,阿良象个发疯的狼一样,红着眼瞪着他。

  老董揉着火辣辣痛着的下腭,吐了口带血的口水。恶狠狠地说:算你狠,小子。  

 

  七、

  叶紫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。这让阿良很着急。他到叶紫住的地方看,灯是黑的,没人。阿良在楼下的台阶上坐着,等叶紫回来。

 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。除了路灯还亮着,其他的灯都熄了。阿良在楼下的台阶上睡着了。

 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。这一夜叶紫都没回来。

  阿良孤独在在清晨的大街上走着。心里怪怪的,他只想见叶紫一面。他走到叶紫上班的写字楼前,还很早,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。他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绿化带上坐下。漠然地看着对面。路过的人都用很怪异的目光看他,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很狼狈。头发象蓬乱的草,面色憔悴,胡子拉茬的,象个流浪汉。他无所谓,木然地卷缩着。

  很长时间过去了,太阳也晒过来了。他看了时间,已经十点过了。但他没看见叶紫的身影走进大楼。他决定到公司里去找。

  在叶紫她们公司的接待前台,他说找叶小姐。漂亮的接待小姐面带笑容很礼貌地说:对不起,先生,叶小姐调走了。

  阿良很惊讶:调走了,什么时候?调哪去了?

  接待小姐说:调加拿大办事处了。两星期前都下调令了,因叶小姐有私事没办完,直到昨天才走,昨天去的上海。

  阿良感到很意外,心里空荡荡,象丢了一件很宝贵的东西一样难受和不安。他正茫然地转身准备离开,又被招待小姐叫住了。

  请问是钟先生吗?

  是啊,钟家良。

  对了,叶小姐有留下一封信让交给您。

  阿良迫不及待地在楼道里撕开信封。一张照片掉了出来。是他们在小梅沙海滩的合影。也是他们唯一的一张照片。阿良看着照片上笑得象鲜花一样的叶紫。他心碎了。叶紫留下了这张照片,这意味着什么……

  他不敢去想,他发抖地展开信纸。这是一种淡蓝色带花边的纸,有香味的。但阿良可以看见纸上明显的泪痕,在模糊着字迹,娟秀的字体。这一切都是这么亲切和熟悉。

  “良哥:

  我喜欢叫你哥。我早该走了。但我一直犹豫着。我没敢告诉你,怕你分心。在我为你做完最后一件事后,我该走了,我走得也坦然了。

  但还是不放心你,希望你能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。我以前说你,你总会跟我吵,我无法说服你。但现在,语言已经显得苍白了。

  你其实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,没必要为了一点点名利而去冒险。也许丰满了躯壳却失去了灵魂。你要醒悟过来。

  你肯定很想知道这三十万是怎么来的。我原本想让它成为秘密,永远不要人知道。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,也是告诉你一个真理,如果用灵魂来换钱的话很容易,但你花得不安心。

  是我跟一个大款的交易换来的。你无法想象我躺在别人床上时的心情,我很平静,我用我的躯体和灵魂来换取人民币,来救一个人,来救一个我深爱着的人。当我抱着用报纸包裹着的三十万元时,我觉得,我抱着的是屈辱和一颗死去的心……

  如果能使你醒悟的话,我觉得值。至少我的心死了,但你还活着。

  ……”

  阿良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。他感觉一片漆黑。感觉剧痛,似乎有一把刀子在重重捅他的心。他感觉不到知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大厦,怎样走回住处的。

  他没有了思想,没有了灵魂。

  很黑,很黑,一片漆黑。

  他在自己的住处,阿良象尸体一样真挺挺躺着,一动不动。突然他跳起来,狼一样地喊了一声:叶紫!!!!。便晕了过去。

  这声音很响,震得铁皮棚都似乎在颤抖,谁都在这声音中颤栗着,这声音中有股血腥的味道……  

 

  八、

  火车从罗湖的车站开出了,缓缓地穿过深圳市区。

  阿良默默地望着窗外,这熟悉的高楼大厦,这熟悉的街境。两行泪滑落下来,阿良在心里默默地说:再见了,深圳。祝福你,深圳。深圳,我爱你!

 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,他想忘记,忘记这个给他爱给他恨给他欢乐给他痛苦的城市。却偏偏这一切都这么清晰地涌上心头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他没有目的地。就象他没有归宿的灵魂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好象要去找什么东西,但又说不清楚。他想抓住什么,却发现两手空空。

  在火车无休止的轰鸣声中,他迷迷糊糊地,头脑里总是反复出现一个画面:

  一迭纸片象雪花样散落一地,一张贴着照片的简历。

  一个穿着裙子的花一样的姑娘,蹲在地上捡着。

  一个声音很霸道地喊:叶紫,明天你醒来接的第一个电话是我打的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  后记:

  就在阿良消失一个月以后,深圳警方破获了一个犯罪团伙,其中有老董。

  阿波他们的冲天炮乐队散伙了,阿波同另一帮人到了北京。

  大炮已经是独立拥有几家店铺的老板了,据说还是爱吹牛,还是很抠门。

  龙哥已是股市里小有名气的闻人了,偶尔还会到人才市场前去吃三块钱的盒饭。

  小磁铁嫁人了,去了新加坡。

  阿晴还在打理她的工厂,还经常出入高挡的娱乐场所,有很帅的男人陪着,那男人被称作“鸭”。

  至于小蚊子,有很多版本。有人说在深圳开了家很不错酒吧。也有人说被遣送回老家了,开了家小杂货店。也有人说,在香港旺角的大圈帮里有个会调酒的大陆仔,很年轻,下手很黑,在圈内赫赫有名。

  ……

  同时,青藏高原上,一个满是黄土的偏远山村里。来了一个很怪的年轻人。他对村长说要留下教书。只要管饭管烟就行。村长在抽了两袋旱烟后决定留下了他。一个星期后村长后悔了,骂道:吃亏了,这嘎娃喝酒太歪了,我刚打的一壶酒就让他给整完了,那可是一块二毛五一斤的上等青稞酒啊。

  村长的孙女插嘴说:钟老师很怪,第一天上课时,六个字呆呆地写了一节课。

  村长让孙女拿出作业本来,看是哪六个字。小姑娘翻到一页举给爷爷看。老村长对着阳光眯着眼睛艰难地念道:人之初,性本善。

  

  (全文完)

- 作者: 枫雪无涯 访问统计: 2005年05月30日, 星期一 00:09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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