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鄙陋的中国文人中的另类---摩罗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不久前,我读了一本很震撼我的书——《哀痛者与幸福者》,作者摩罗,被称为“来自民间的思考者”。

      “我是谁?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?”如果说这是哲学家通过对生命的思考而抽象出的疑问,不那么容易解答的话,那“这个世界何以是这个样子?”则似乎是每个智力正常的人都曾有过又都忘记掉的追问。为何现行的世界是这个样子,是什么支配着它运转?我们大多满足于这样的回答: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,存在即是合理的。一个真正的奴隶,从来不会去想,自己何以是一个奴隶;从来不会想,自己与主人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区别。“他理所当然地尽着一个奴隶的职责,最大的希望莫过于当一个高级的奴隶,凌驾于其他奴隶之上,最大限度地维护着这个奴役与被奴役的体制”。因为,他生来就是一个奴隶,既然生来就是这样,那这就是合理的。当然,只要是一个现代人,而且是不具有自虐倾向的人,都会对这样的奴隶逻辑嗤之以鼻。其实,奴隶之中也不乏具有深刻洞见者,只是因为任何对奴隶制度的反思所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。面对强大的阶级统治和剥削,有几个斯巴达克斯敢于站出来公然的反抗?只有忘记痛苦,让麻木充斥头脑而得以摆脱,于是,这无异于更深一层奴役——对心灵的奴役。然而,我们又可曾想过,在我们的时空中,又有多少我们理所当然的接受了的“合理”的外在?是否还记得,在童年那天真的心灵中,有过多少关于世界的为什么,都淹没在所谓成熟的“理性”之中?而摩罗,却以一颗天生敏锐洞察力的叛逆头脑,孩子般地执著于这样的追问,“在长期支配着人们行为的,似乎具有天然合理性的,因而无须(也不容)置疑的前提性的观念提出挑战,追问其合理性。”(钱理群)。

由于这样的追问,使得作者同时也陷入了巨大的哀痛之中。在精神上,在中国,鲁迅无疑是这样一种执著追问的鼻祖,既是最具成就者,也是最大的哀痛者。他看到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一直上演的吃人与被吃,奴役与被奴役的闹剧,看到这个民族性格中深刻的奴性,以及由此形成的有毒的文化土壤。他作为这样一个悲哀民族的一员而深深的痛苦着,就好像他笔下的狂人,最终发现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小妹的肉,发现自己竟也是自己所深恶痛绝的吃人者之一,这样的恶心与痛苦可谓达到了终极。在摩罗的《独行者语录》中,也表达了类似的绝望与痛苦。那个独行者因为看到了世界的荒谬与罪恶而决定独行,他深信自己与他们不是同一类的。于是他坚定的向前走着,拒绝一切邪恶的诱惑和善良的劝说,拒绝了一切与他相干的和不相干的,想要彻底地决裂这个世界。可是,最终,当他走出这个世界,来到一片荒漠时,“忽然冒出一个长者横眼睛、竖鼻子、宽嘴巴和两条腿的东西。他眦眦牙,亲热的对我说:‘我们是同类。’”于是,“立即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在我心里涌起,我遥远了我所厌恶的一切,却没能遥远我所厌恶的自身,依然被这样的东西引为同类。我以他为镜子,察看者自己的丑陋,禁不住咬牙切齿地说:‘我恶心!’”。面对着自鲁迅之后的半个多世纪中苦难历史的延续,人性尊严的继续沦丧和难以消解的“强大的历史惯性”,目睹了在激烈的政治运动中中国人,特别是作为精英的知识分子的诸般丑恶之后,作者的心难以平静。他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要成为一个知识分子,但他绝不做一个丑陋的中国文人。为了表达自己的特立独行,他选择了“恶魔”作为笔名,同时也明确了自己鲁迅之“精神界战士”谱系的再续者的身份;自称为“来自民间的思想者”,也表达了对于世俗权力的不妥协。“摩罗”、“恶魔”,其中隐含了多么巨大的深层的孤独与哀痛!

也正如鲁迅一样,哀痛着的战士,才是真正的猛士。摩罗的文字显示着巨大的精神力量。说道文字的力量,不论是飞扬跋扈,遒劲刚烈,还是如倾如述,娓娓到来,都不能最终让人感到信服。力量不是来自文字本身,而在于文字所表达的是真理,还是谬误。而真理却往往因为其本质的难以揭示性而不被人所接受。于是,蕴含着真理的事实,便是最具说服力的了,在某种程度上,事实便是简化了的真理,只需要我们运用一般的,也是最可能正确的(因为越简单一般,就越接近人性的真实)道德标准加以衡量,便可以展现出来。在摩罗的文字中,以及同时期其他一些青年作家的文字中,事实,或曰常识,都以大量的篇幅出现。在一个个故事中,让你“与那么都伟大的心灵不期而遇”(余杰)。通过大量事实的对比,让我们通过自己的眼睛去评判孰优孰劣,因而也就最具有说服力。同时,这力量还来自作者以及读者内在的精神制高点。摩罗的文字中始终强调着“人”这一主题,这一点又和鲁迅是相通的,目的在于“治疗国人麻木的精神”。通过对近代以来西方人文主义、民主主义思想发展及其在中国的失败的历史的回朔,通过对“人”这一存在的含义的深刻剖析,展现了中国人性格中古已有之的非人性。关于“人”与“非人”,关于健全的人格,摩罗有着深刻的认识。他强调“个性主义”,强调“人”。他将自己的文字称为“生命的体验”,而不是什么意见、观点、格言、圣经之类的东西,并不是一种谦虚,而实际上是对人性的尊重。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并不存在真正的圣哲,当我们把鲁迅作为一尊雕塑供奉起来时,鲁迅便不再是鲁迅,而成为了新的文化压迫的工具。他警惕着盲目的集体主义。集体主义固然有着生产力上不可比拟的优势,但过分的、盲目的集体主义忽视了作为个人的人的存在,当它足够强大时,便要求每一个成员彻底的服从,最终,将人改造为集体无意识的工具,改造为非人。“倘若一个生命的最高意义就是为国家牺牲自己,那这样的国家究竟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?是合道德还是非道的?是合德的还是非德的?是该享祭的还是该被献祭的?”而这样的悲剧在“文革”中的上演,已给这个民族造成了巨大的伤害。

作为新一代中国文人中的杰出代表〈不管摩罗如何声称不愿成为丑陋的中国文人的一员,这仍是他的宿命〉,其精神的力量主要的还是体现在对几千年文化传统的批判,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批判上。这是一种彻底的、从自身开始的批判,不同于以往的那些俨然置身于事外的批评者。批判自身,便意味着批判自身所赖以成长的土壤。“我知道,我的灵魂早已被奴隶的气息所浸透,要完全摒弃奴性哪是一个中国人所能轻易做到的?”(《中国文人》)“我真切的感到了灭亡的痛苦,我十分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肉屑四处飞迸。我无可挣扎的坠向耻辱的深渊。”(《咀嚼耻辱·非人的宿命》)对自身非人境遇和精神死亡宿命的真切体验,在对耻辱的咀嚼中透露出真正的绝望,由终极的绝望再衍生出强大的批判力量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承受着巨大的哀痛,无论作者还是读者。在读摩罗的文字时,不能不变得清醒,不能不反思:我们的行为方式与思想观念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承袭了奴隶的血统?为什么在有中国人的地方像《雍正王朝》一类的反映明君忠臣的作品如此受到欢迎?我们自诩为新人类、新新人类,可我们又在多大程度上明白了作为“人”的本质?就我们这一代人而言,远不如浸淫过普希金,拜读过拜伦、卢梭、巴尔扎克得上一代或是几代人,在精神上来的新。我们所谓的反叛,是盲目的,甚至是口头的。在不远的将来,甚至就在现在,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义无反顾的投入了世俗的怀抱,淹没于权、利的纷争。当然,这无可厚非,这可以理解为个人的人生追求,但是又有多少人不在其中迷失了自我,迷失了人性呢?

   

    摩罗,以及与他有着相同理想的人们,都承受着这无比巨大的悲痛。他们从鲁迅那里继承了深深的绝望,他们在绝望中挣扎,希求着后人能承受更少的绝望。他们将得到有良知和洞察力的人们的理解,他们警醒着新生的、还十分纯洁的心灵,一点一点的、虔诚的抽取着这个民族文化中的毒素,一点一点地将“强大的历史惯性”消解于无形。从这样的意义上,他们又是真正的幸福者。他们幸福,因为他们痛苦地捍卫着人性,因为他们揭示着微茫的希望。摩罗,来自民间,也来自底层,但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“精神贵族”。

- 作者: 枫雪无涯 访问统计: 2005年05月27日, 星期五 00:29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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